2010年7月8日

德意志迷思

说起德国,尤其在足球大赛期间,司空见惯的两个词就是“机器”和“战车”。前者隐含贬义,后者也未必是褒扬。我见到过“德国战车碾过英格兰战场”这样的语句,多少觉得有些怪异。

倘若这样的话语是英国人写出来的,还算勉强交代得过去,说到德国,哪怕族源上跟他们是近亲,英国人永远都绕不开一战二战的话题,即使如是说的英国人基本上都没有经历过那两次世界灾难。或许因为这个世界的传媒工具主渠道,仍然是由英文主宰的,所以我们中国人在参与国际事件报道和描述时,无形中被套上了“英式思维”定式。

严谨到刻板、冷酷至凶残、好胜得贪婪,自信成傲慢,仿佛都是这种“英式思维”定式下,对德意志的推演趋势。而两国足球又时不时要捉对厮杀,英格兰时不时都要落败——事实上,欧洲大部分国家,在足球场上碰上德国或者前西德,都是负多胜少。这种观念逐渐形成,逐渐演化成了我们对德国足球,乃至对德意志这个民族的认知。

起码在我自己的生活经历中,有过这样的过程。类似的影响,还不仅是足球。在Yvonne Catterfeld之前,我对德国流行音乐几乎没有任何认知,虽然不太懂德语,但是也会觉得德语听起来发音太硬,吟唱时会否不够委婉流转。直到听过Yvonne一首名叫Fur  Dich的歌曲,才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。

像我们看到的在这个夏天不断惊艳的德国队,难道还能用“机器”、“功利”、“防守反击”等隐含贬义的词汇去形容吗?德国打英格兰那场比赛,我在遐想,倘若把德国白衫黑裤的球衣,换成通体橙红,是否我们都会把这支德国队当作印象中的荷兰队?德国对阿根廷的比赛,我继续做着类似的假想,我发现这支德国队和我心目中敬仰的那支荷兰队无限接近。

德国足球,乃至德意志,成为了一个迷思(myth)。很多以往被洗脑、被堆砌形成的观念,现在看来可能都有些牵强。就像我们长大成人后,常常会突然发现过去学的历史,或许不算是历史。

德意志人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,换句话说,这样的描述就是嘲笑德国人没有想象力和创造力。然而逻辑思辨能力强、理性高度足,并不是扼杀艺术家想象力的工具。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的西学东渐,中国大陆思想学界几乎都是从黑格尔起步,到尼采风行登峰造极——尼采是个哲学家,更是个想象力和破坏力无与伦比的诗人和作家。从歌德席勒的诗歌狂飙突进,从丢勒到门采尔,从贝多芬到瓦格纳,从法斯宾德的《莉莉玛莲》、格拉斯的《铁皮鼓》到今天的Yvonne,德国人旺盛的创造力和先导性,从来没有断绝过。

一如足球场上的全攻全守。我们将total football的桂冠,送给了米歇尔斯、克鲁伊夫及至今天巴塞罗那和西班牙队这一条荷兰足球的哲学脉络,其实全攻全守的诞生,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有着荷兰和前西德两个起源地。温格说他七十年代初在斯特拉斯堡大学念经济学学位时,周末经常跑去德国,沉迷于门兴格拉德巴赫足球,“因为他们踢的是让人耳目一新的全攻全守足球”。球场上的位置被模糊化,球员个体的技艺全能化,攻守转换频繁又流畅,这段看球经历,让温格形成了自己的足球哲学。七十年代初阿贾克斯的欧冠三连冠后,紧接着就是拜仁慕尼黑的三连冠,克鲁伊夫在前场诠释着全攻全守,贝肯鲍尔在后场诠释着全攻全守。

即便如此,我们对德意志仍然有着各种各样的疑惑。他们仍然是制造业最杰出的国家,虽然产量不能和中国相比,但最好的汽车、最精密的仪器、最精巧的小器具,哪怕我十余年前亲眼所见的最好的工业瓷器,仍然产自德国。最好的制造,就不能来自最好的原创?最有效率的足球,就不会是最具美感的足球?这是德意志迷思的种种。

我真后悔年轻时没去学会德语,以致于总被拘泥在世界的这一边。


http://www.ftchinese.com/story/0010334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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